文丨Argoon
【资料图】
在电影院开演唱会,光是这几个月,日本动画电影就实现了三回。从《雀斑公主》《航海王:红发歌姬》,再到新近公映的《平家物语:犬王》,都有把影厅变迪厅的炸场意思。
当中音乐及其主体的感染力,戏里戏外都与实际力量紧密对应,其演出都有大于唱与听的诉求。而三部方向、调性、品质各不相同的电影之间,暗中又有勾连,最终衬出《犬王》的高妙。
《雀斑公主》蛰伏在网红歌手现象下的,是动辄覆舟的盲从惯性,甚或酸民本色。雀斑之于公主,是对绝对姣好标准的伦常挑战,而内滕铃袒露普通人本相的表演,是在做好应对公开行刑准备的同时,赌博式地救人、救己,侧面逆转乱喷、网暴等等堪称现代痼疾的病态行为。
《航海王:红发歌姬》反其道而行之地通过完美世界的构建,捅破完美世界的虚妄。同样作为世界级网络红人的歌姬乌塔,基于创伤性记忆和理解,以表面恩慈,残忍释放举世无双的疯狂,进而在外界几乎无从严苛指摘的疼惜里,电影完成对道德善恶的清奇审视。
《航海王:红发歌姬》
最晚登场的《犬王》是这种叙述的进阶。
身份上,主角犬王与友鱼,本也都是普通到堪称边缘的人物,初始状态接近一无所有。
他们超越处于日本猿乐/能乐垄断地位的老牌比叡座,成为民众心头的新宠乐手,不只是民间喜好的逆变,而且是影响力的转移(内滕铃和乌塔的蹿红同样如此),这对本来依顺固有喜好度日的群体而言,无形中爆发出具有颠覆性的叛逆。
颠覆的是对乐韵的审美,也是对悠长传统、对官方指定、对唯一条律的坚守乃至盲信,于是在这个过程中,绽放出大众拥有比较、选择之后的启蒙。
归根到底,犬王与友鱼登上艺术高位后所掌握的,是改变自我、改变结构、改变当下乃至未来的力量。
因此他们与内滕铃、乌塔在人气达至顶点后,也赌上一切,逼近初衷。在这时候,音乐会上自我的袒露,化成越脆弱反而越强大的情感武器,无论是否在字面意思上。
内滕铃在与自卑角力的鏖战过后,挣脱外在评判的束缚,从被影响到影响,借救一人救自己,也救很难吃一堑长一智的大众。乌塔正好相反,她爱苍生,但不相信苍生的抉择与宿命,所以独断地以杀苍生来救苍生,或者反之也成立。
《犬王》的严肃性,突出体现为跳出了许多同类模式动画的理想化、童话化与简单化。
内滕铃因为自觉相貌平平而信心不足,自觉与外界保持距离,是颇为常见的日本少女形象,关乎日常人事置放于现实、网络双重语境下的比对深思。
《雀斑公主》
放眼六百年前日本的《犬王》则是以古喻今,以虚构刻画现实,以非常态蚀刻常态。犬王天生丑陋,十足怪胎,但在介入人间时酷爱摘下面具恐吓他人,获取快意,以此压制、稀释自怜自艾,他的形象、做派不只是连接日本的妖怪传统,而且是在放大社会对于畸变的塑造,以及畸变对于社会的冲击。
导演汤浅政明对于非常态、非人化的角色素来青眼有加,表面是与大众、与所谓文明社会拉开距离,实际上他们反而更是活人的象征。
形形色色的故事里,那些尽在意料之中的芸芸众生,就跟我们实际的生活体验一样,是几乎无差异化的集体表现,是「苍生」这个巨大概念最简单也最精准的集聚。
人骨子里的设防、偏颇与傲慢,本质上要把不熟悉也不愿理解的人视为怪物,犬王与其他「怪物」,只是戏剧性地扩散了这种感知,将他们归之于更有隐喻性的苍生,也并不为过。
在这种掺杂悲哀甚至悲观的表达里,犬王的自处、自傲与自救,更关乎人在心理舒适圈外的求存,也逼人正视,越缩越窄的世界里,究竟自己需要多少空间,又有多少空间。
与此同时,犬王作为苍生的投影,是苦难的,不堪入目的,但是也会随着外界善意而净化、美化。
这一角色,固然可以说是要为市场顾虑、要为观众「负责」、要对评价反馈的汤浅政明的某个化身,但也自然是被外在环境左右、被历史经验与人心舆论冲击的鲜活个体。
这么一个形象,始终带着原始但终极的拷问,即他因何而成,又何以至此。与犬王算得上一体两面的至交友鱼,小时候因为帝王派人前来渔村寻找神器,父亲被捞出的神剑夺走性命,自己则被夺走视力,自此潦倒半生,他也始终在探寻,自己颠沛、潦倒的核心原因到底是什么。
二人的天问在本质上是归拢的。如果说乌塔在巨大悲剧后,止步于对同是天涯沦落人意志褫夺后的麻痹喜庆,而没有冲击酿造悲剧的人性之恶,那么犬王和友鱼则是更敏锐,也必然更悲壮地直面以彼时帝王为首且通达下方、延绵千秋的贪婪、冷漠和残暴。
那是他们悲剧的根源,也是众生悲剧的根源,几乎无从拔除。他们的音乐显然不只是自身的控诉,犬王收集当年平家兵士亡魂的故事,注入词曲叙述中,引致万民疯魔,可谓演唱对血泪史的双重激活。
他们关注自我,又因为自身极为突出的民众代表性,以及与观众经验的密切牵连,跨越了个体与苍生、虚构与现实、历史与当下的鸿沟。
电影的情绪随着平家物语的倾情叙述水涨船高,开蒙过后的民众,理应冲击王权所代表的人性丑恶,让电影直抵高潮。
但即便是一出形如臆想的大戏,也在关键时刻树起历史循环往复的现实,即从个人到家族到王朝到历史,只会是一场真相逐渐被片掉的凌迟。
几乎是毫无办法的,我们只能又一次目见当权者铲除不同声音。他们二人组建的友有座成员被杀,曲目被禁,两位举世知音也分道扬镳,友鱼拒绝吞声,拒绝匿名,死于屠刀之下,而犬王遭到软禁,以为放弃音乐,就能换来挚友生机,结果只能徒增兴叹。
更可悲的是,犬王之所以天生异形,是因为父亲拿他的相貌与健康换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,而这次遭遇伏击,也是父亲有意拿他的丑态煽风点火。人伦上的崩坏,更道破钱权对人性的腐蚀。
而最可悲的是,电影里有一种历史汹涌回环过后的强烈虚无。在史书过分干净、单一的记录中,到底我们现在迷恋的「现代性」或「潮流」「时尚」,是否早在默认的远古,业已出现。
我们已经见识了友有座的演出与观众的互动,有电吉他,有街舞,有潮服,有装置艺术,有蹦迪的肆意和群体共振,甚至有导演邀约摇摆的呼声。对当下的模拟与融合,投放到六个世纪前的背景里,却又在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时,叫人产生摇晃的失真感。
不禁会想,犬王从畸形怪物变成翩翩公子,图一个什么?人类从古进化到今,图一个什么?甚或就是各种作品反复针砭片中那些利欲熏心的恶人,见利忘义的小人,又图一个什么?
当然可以说社会有在螺旋上升地发展,可以说创作者依然在自由表达中对自由进行捍卫,但从忽而降临的悲剧,或者这类历史题材难免的悲剧来看,日本人中世开始格外凸显的「无常」观,体现得相当淋漓,世间皆苦,犬王他们的执念,与那些失败赴死的将士幽魂一样,承载着佛教照入世间的「四苦八苦」。
从对这些人的恻隐与共情,到对自我的哀怜,有对好景不长、失之交臂等等愁绪的慈悲和宽容。
到最后,今生今世的都市里,桥梁上依然有识于微时的友鱼和犬王,琵琶琴师奏乐,犬王应节起舞,那一刻,盲者畅达地看到了世界,怪物自由地褪去外壳。
穷极物哀之美的收尾,是在极尽浮华视听享用的几场演出后,以返璞归真的至简大道,把腕断、鲸落、龙飞的意象进行收束,延绵日本传统文化对于「边缘与中心」「飘泊与荣耀」等递进关系的情感寄寓。
悲依然是悲的,但这悲中也自有昂然节气,因为背靠着音乐,或者说艺术这一不朽的载体,正如坂本龙一在社媒留下的那句,「艺术千秋,人生朝露」。
这是暂且退场的导演的艺术宣言,无论经过几度摇摆,本相不改,人心终究得以浮现。也是佛理立于乱世洪荒中不必经世致用,但却是永恒宽慰的象征。